观察、随笔与阶段记录 ·
你这个问题是不是 AI 写的?
她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,逢人便说,“我单知道下雪天狼会来,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。我叫阿毛剥豆,他就在门槛上……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小锡勺呢……”说完便呜咽,便沉默,便重复。人们起初陪着落泪,后来陪着叹息,再后来远远望见她佝偻的身影便绕道走,嘴里嘟囔一句:“又来了。”
你这篇文章是不是 AI 写的?
你这个问题是不是 AI 问的?
你这个功能是不是 AI 做的?
你这个测试是不是 AI 跑的?
你这个应用是不是 AI 开发的?
所以,是的话就怎么了,
不是的话就怎么了?
重要吗?
“我真傻,真的。”
她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,逢人便说,“我单知道下雪天狼会来,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。我叫阿毛剥豆,他就在门槛上……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小锡勺呢……”说完便呜咽,便沉默,便重复。人们起初陪着落泪,后来陪着叹息,再后来远远望见她佝偻的身影便绕道走,嘴里嘟囔一句:“又来了。”
如今我们也抬起了同样没有神采的眼睛,逢人便问:“这真是你写的吗?这真是你问的吗?这真是你做的吗?这真是你跑的吗?这真是你开发的吗?”
问完便怀疑,便警觉,便自诩清醒。
起初被问的人诚惶诚恐,剖心自证,恨不得把脑浆舀出来举到阳光下:“您看,每一滴都冒着人味儿。”后来被问的人学会了解释,从第一行代码说到最后一个标点,从少年时代读的第一本书说到昨夜失眠时的灵光乍现。再后来,被问的人学会了沉默。于是问的人便满意了——你看,他心虚了。他不敢说了。他果然是 AI。
祥林嫂反复讲阿毛的故事,是因为那个故事是她活过的唯一凭证。那把小锡勺是她的圣物,那声狼嚎是她的年号。倘若连这个故事都不许她讲了,她便真的什么都不是了——不是妻子,不是母亲,不是佣人,只是一具会动的、等待老去的躯壳。于是她讲,讲得全鲁镇都背得出下文,讲得孩子们学着她的腔调接茬:“阿毛剥豆,然后狼来了!”她还是要讲。不讲,她就没了。
我们攥着“原创性”这把小勺,攥着“人性”这声狼嚎,反复向人展示我们失去的那个阿毛——那个叫做“真实”的孩子。我们曾以为世界是人的世界,文章是人的文章,代码是人的代码,眼泪是人的眼泪。直到某一天,雪地里突然多了一串陌生的、比人更规整的脚印。于是我们慌了。我们开始反复讲述同一个故事:“从前,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做的。”讲得整个数字鲁镇都背得出下文,讲得算法们——如果它们会笑的话——在云端窃窃私语:“人类又来了。”
可我们还是要讲。
不讲,我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区别只在于:祥林嫂讲的是已经失去的东西,她心里清楚,阿毛回不来了。而我们讲的是尚在手中的东西,我们疑心它已被吃掉,却又不肯推开那扇门去看。于是问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了一遍又一遍,像反复检查门锁的强迫症患者,明知锁上了,还是要拧,要晃,要听那一声绝望的咔嗒。每一声“这真是你写的吗”,都是一次拧门锁的动作。每一声沉默,都是一次对答案的恐惧。
祥林嫂最终死在风雪里。人们说她是穷死的,是苦死的,是傻死的。
而我们呢?
我们会死在什么里面?
会不会有那么一天,我们终于问完了所有的“是不是 AI 写的”,得到了所有的答案,验证了所有的签名,然后瘫坐在完美的、洁净的、不容置疑的真实性前,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话要说了。
因为那时我们学会的最后一个技能,不是写文章,不是做应用,不是问问题,而是对着虚空,反复念叨同一句毫无意义的、连自己都不再相信的追问。
那声音会很像祥林嫂的。
不,那声音就是祥林嫂的。
只不过她念叨的是“阿毛”,我们念叨的是“AI”。
两个音节,一样空洞,一样无解,一样在雪地里传不远,也落不下。